龙椅上的赵珩,脸色微微沉了下去。跪着的官员们心中不免惴惴,但徐阁老脊背挺直,一副“老夫为国尽忠,死而后已”的凛然模样。
就在这气氛凝重之际,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般语调的女声响起:
“陛下,微臣可否请教徐阁老几个问题?”
众臣目光唰地集中到说话之人身上。正是风波中心的林知理。她出列,对着赵珩施了一礼,然后转向跪在地上的徐阁老,态度客气得像在请教账目:“徐阁老忧国忧民,拳拳之心,下官感佩。只是下官愚钝,对于阁老所言‘奇技淫巧’、‘末流小道’、‘坏人心术’乃至‘动摇国本’之论断,有些许不解,想请阁老指教。”
徐阁老冷哼一声,虽未起身,但头颅昂起:“林大人有何不解?尽管道来!”他浸淫官场数十年,辩论经义从未怕过谁,何况对手是个黄毛丫头(在他眼里)。
林知理从袖中(官袍袖子特意改大了点)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枣木算盘。正是枣树精审计员某根枝条所化,油光水滑,算珠圆润。
这动作让众臣一愣。朝堂之上,掏算盘?这是要当场算账?
“第一个问题,”林知理手指轻抚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敢问阁老,户部每年漕粮四百万石,自江南运抵京师,沿途损耗几何?押运、仓储、人力开销又是几何?”
徐阁老皱眉:“此乃户部细务,老夫主管文教,岂能尽知?然漕运乃国之命脉,纵有损耗开销,亦是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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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近日恰好算了算,”林知理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细微的嘈杂,“依去岁数据,途中年均损耗约一成半,即六十万石。押运官兵、民夫、船工薪饷杂项,折银约八十万两。仓储维护、防鼠防潮及折损,又去十五万两。此三项,合计约等于一百四十万两白银,或等值的近百万石粮食。”
她抬起眼,看向徐阁老,也扫过后面那些跪着的官员:“阁老,这一百四十万两,可养十万边军一年之饷,可筑百里坚固堤防,可设五百处州县义仓,以备荒年。此乃‘末流小道’乎?”
徐阁老脸色微变,强辩道:“漕运维系京师百万军民口粮,关乎稳定,岂能单纯以银钱计较?”
“下官并非要废除漕运,”林知理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想请教第二个问题:若有一种方法,能精准预测河道水情、优化船队编组、改进仓储之法,可将损耗降至半成以下,开销节省三成以上。此法,是‘奇技淫巧’,还是‘利国利民’?”
不等徐阁老回答,她算珠又是一拨:“第三个问题:我朝边军铠甲、兵刃,打造耗时耗力,且品质参差。若有一套标准,能规范尺寸、统一材质、量化检验,使甲胄更坚,兵刃更利,打造更快,成本更低。此标准,是‘坏人心术’,还是‘强兵利器’?”
她目光清澈,看向龙椅上的赵珩,也像是对着满朝文武:“陛下,诸位大人。算学,可厘清钱粮,节省国帑;格物,可明察物性,改进工器;统筹,可优化流程,提升效率。这些,便是格致书院想要研习、传授并应用之学。它们不替代圣贤教化,而是为圣贤教化下的盛世,打下更坚实、更富庶的根基。”
她将算盘轻轻放在地上(枣木算盘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每个珠子都清晰可见):“下官愚见,不能强国富民、安境保民之‘道’,才是无根之木;而能解实际之困、增百姓之福的‘技’,未必不是通往大‘道’之途。书院所求,无非是让这‘途’更清晰,走的人更多些罢了。”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把枣木算盘,在透过大殿高窗的晨曦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验证着方才那一连串数字。
徐阁老张了张嘴,他有一肚子“义利之辨”、“华夷之防”、“道器之分”的大道理可以驳斥,但面对那一百四十万两白银,节省三成开销,更强更快的兵甲这些实实在在、戳中朝廷痛点的问题,那些大道理忽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