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远方的回音

浮梦催眠师 曦遥 4177 字 2个月前

一、冰岛·黑沙滩

风从北大西洋来,带着咸涩的海腥味和刀刃般的寒冷。

林梦站在维克黑沙滩上,脚下是亿万年前火山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玄武岩沙砾,漆黑如墨,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右手边是雷尼斯岩——三座巨大的玄武岩柱从海中拔地而起,像被遗忘的巨人遗骸。海浪是白色的,撞上黑沙时破碎成千万片,发出沉闷的轰鸣。

她举起手机,拍下眼前景象。画面里,黑与白极致对比,天空低垂,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三秒。

最终她写道:“抵达冰岛。这里的沙子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记忆。”

点击发送。收件人:沈君恒。

消息显示“已读”是在两分钟后。回复很简单:“冷吗?保暖。”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这就是现在的沈君恒——不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不再说“注意安全”这种空洞的话,只是确认她最基本的需求是否被满足。像在照顾一株刚移栽的、根系还脆弱的植物,不敢浇太多水,只敢小心试探土壤湿度。

“还好,穿得厚。”她回,然后补了张自拍——裹着红色羊毛围巾,只露出眼睛,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

这次他回得快:“红色适合你。”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沿着海岸线走。风更大了,卷起细碎的黑沙打在冲锋衣上,噼啪作响。远处有零星几个游客,都裹得严实,像移动的彩色粽子。孤独感在此刻并不令人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自由——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沈绮梦、林梦、实验体08号,她只是沙滩上一个穿红色围巾的亚洲女人。

走到雷尼斯岩脚下时,她发现岩柱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手指抚上去,触感粗糙冰凉。导游手册上说,这些是熔岩冷却时气体逸出形成的,每个孔洞都曾困住一口炽热的气。

“像不像?”她忽然自言自语,“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最后都成了身体里的空洞。”

手机震动。她以为又是沈君恒,掏出来却发现是林墨。

“基金会收到三份新案例,都在南美。等你回来讨论?”文字后附了个文档链接。

她点开,快速浏览。三个女孩,年龄在14到18岁之间,都是从非法实验室救出来的,有不同程度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其中一个叫索菲亚的,记录显示她接受过“情感剥离”实验,现在无法感知任何情绪。

林梦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僵硬。她打字回复:“把索菲亚的资料单独发我。另外,帮我联系哥本哈根的心理创伤研究所,我要他们的课程目录。”

“你想学?”林墨问。

“想教。”她回。

收起手机时,她看见沈君恒又发来一条消息:“黑沙滩往东走两公里有家咖啡馆,老板娘是台湾人,热巧克力做得很好。”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他一定查过这里的攻略,甚至可能联系了当地的华人。这种默默铺路的方式,很沈君恒,也很不沈君恒。从前的他会直接安排司机在机场等候,现在的他只在需要时递上一把伞。

她没去咖啡馆。而是继续往东走,走到一片无人的海岸。这里有条冰河入海口,淡蓝色的冰川融水和深蓝的海水交融,形成泾渭分明的色带。她在岸边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我是谁?”

这是她离开日内瓦那天写下的问题。后面几十页,断断续续记录着旅途中的碎片:

“在奥斯陆火车站帮一个老妇人提行李,她说‘上帝保佑你’,我愣了三秒才说谢谢。”

“维也纳金色大厅外,听到流浪艺人拉《辛德勒的名单》,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发现自己还会哭。”

“布拉格查理大桥上,被街头画家画了速写。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这里有过暴风雨。’”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地点,然后停笔。

我是谁?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警觉回头,是个七八岁的冰岛男孩,金发碧眼,抱着个足球,好奇地看着她。

“你从哪来?”男孩用英语问。

“中国。”她说。

“很远吗?”

“很远。”

男孩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忽然说:“我妈妈说,如果你一直往东走,最后会回到原点。地球是圆的。”

林梦怔了怔:“你妈妈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男孩问得很认真。

她不知如何回答。男孩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耸耸肩跑开了,足球在黑色沙滩上弹跳,留下浅浅的印记。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君恒发来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的窗外,北京正在下雪。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纷飞的雪花,和他模糊的侧影。

“初雪。”他配文。

林梦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审判结束那天,他在法庭外微微佝偻的背。那一刻她意识到,这场风暴摧毁的不只是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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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复:“冰岛也在下雪。但这里的雪是横着飞的。”

“像耳光?”他回了个罕见的比喻。

她笑了:“像时间在扇世界的耳光。”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时间对我们都够狠了。”

对话到此为止。但林梦坐在那块石头上,直到天色暗下来。北极圈的冬日白昼短暂,下午三点,天边已经泛起暮色。她没有开手电,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海面、沙滩、远山。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奇迹发生了——

天空开始泛起绿色的光。

先是极淡的,像谁用最细的毛笔在天幕上勾了一道。然后那光越来越亮,开始流动、扭曲、舒展,从一条变成一片,从绿色中迸发出紫色、粉色的光边。巨大的光带横跨整个夜空,如神灵抖落的绸缎,柔软而磅礴。

林梦站起来,仰着头,忘记寒冷,忘记呼吸。

极光在舞蹈。它们变幻形状,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漩涡流转,时而如巨大的翅膀覆盖四野。光投在漆黑的海面上,整片海都泛着诡异的绿辉。雷尼斯岩在极光下变成剪影,像通往异世界的门。

她颤抖着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觉得照片根本无法承载眼前的亿万分之一。于是她干脆放下手机,只是看。

看了不知多久,直到脖子酸痛。她低下头,发现脸上湿了——不是泪,是飘落的雪花混着海风的水汽。

再次举起手机时,她录了十秒钟的视频。极光在镜头里流淌,寂静无声。

发送。配文:“像被撕碎又重组的天幕。”

这一次,沈君恒的回复来得异常快:“别动。”

她愣了愣。半分钟后,他打来视频通话。

林梦犹豫了两秒,接起。

屏幕里,他还在办公室,但背后的窗户反射着城市的夜景。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松了,眼镜搁在桌上。

“转身,”他说,“让我看看你背后的极光。”

她依言转身,把摄像头对着天空。手机里传来他低低的吸气声。

“美吗?”她问。

“美。”他顿了顿,“但你耳朵冻红了。”

她这才感觉到耳廓刺痛。刚才仰头太久,暴露在寒风中的皮肤已经麻木。

“回住处吧,”他说,“热水澡,热巧克力。极光还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极光预报,接下来一周冰岛都是晴天。”

林梦笑了:“沈总现在兼职天气预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