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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西·矿井之下
一周后,山西吕梁山。
废弃煤矿像大地的一道伤口。沈君恒戴着安全帽,跟着救援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矿洞深处走。头盔上的头灯切割开黑暗,照亮腐朽的木支护和生锈的铁轨。
“就在前面。”救援队长老陈压低声音,“热成像显示三个生命体征,很微弱。”
他们已经在这个废弃矿井里找了六个小时。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被拐卖后关在这里当童工,负责在最危险的作业面捡煤渣。矿主昨天被抓,但临死前不肯说具体位置。
巷道越来越窄,顶部不时有碎石落下。沈君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停。”老陈突然举手。
前方传来微弱的声音,像小动物的呜咽。
沈君恒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头灯照亮了角落——三个孩子蜷缩在破棉被里,脸黑得只剩眼睛是亮的。最小的女孩在发烧,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沈君恒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同时示意医护人员上前。
最大的男孩突然抓起一块煤矸石,挡在弟弟妹妹面前:“别过来!”
他的眼神让沈君恒心脏一抽——那不是孩子的眼神,是野兽被逼到绝境的眼神。
“我们真的是来救你们的。”沈君恒蹲下,保持和他们平视的高度,“你妹妹在发烧,需要去医院。”
男孩盯着他,手里的煤矸石没放下:“上次也有人这么说,然后把我们卖到这里。”
沈君恒深呼吸,然后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他摘下安全帽,关掉头灯,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黑暗里。
“看着我。”他说,“我不戴帽子,没有灯,如果我是坏人,现在最危险的是我。”
男孩愣住了。
沈君恒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抓住我的手。如果不愿意,我们退出去,让警察阿姨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矿洞深处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
终于,最小的女孩哭出声:“哥哥,我难受……”
男孩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沈君恒,又看看弟弟妹妹,煤矸石从手中滑落。
沈君恒立刻上前,把小女孩抱起来。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滚烫。医护人员迅速跟进,给三个孩子检查、喂水、披上保温毯。
出矿洞的路比进来时更难走。沈君恒抱着小女孩走在最前面,男孩牵着弟弟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时,头顶突然传来异响——
“塌方!快跑!”老陈在后面吼。
沈君恒想都没想,把小女孩塞给最近的救援队员,转身扑向两个男孩,用身体护住他们。碎石和泥土轰然落下,砸在他的背上、腿上。世界瞬间变成黑暗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挖掘的声音传来。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君恒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两个男孩在他身下完好无损,只是吓傻了。
“沈总!沈总你怎么样?”老陈的脸出现在挖开的缝隙外。
“孩子……先救孩子……”沈君恒每说一个字,后背都像被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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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孩子被安全送出去后,救援队才把他挖出来。左腿骨折,后背多处挫伤,但意识清醒。担架抬出矿洞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医院,他坚持要等三个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才处理自己的伤。医生拗不过他,只好在急诊室里给他做初步固定。
男孩走进来时,沈君恒正在忍痛让护士清创。
“叔叔。”男孩站在病床边,手指绞着衣角,“谢谢你。”
沈君恒苍白地笑了笑:“你妹妹怎么样?”
“退烧了。医生说再晚半天就……”男孩说不下去,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救我们?你不认识我们。”
这个问题沈君恒被问过很多次。他有过很多答案:因为责任,因为义务,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但今天,他看着这个十岁男孩哭花的脸,说了最真实的答案:
“因为我弄丢过很重要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虽然找回来了,但那种‘丢失’的感觉……我希望别的孩子不用经历。”
男孩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救别人。”
沈君恒摸摸他的头:“先好好长大。”
那天夜里,沈君恒躺在病房里,腿上的石膏沉甸甸的。麻药过去后,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睡不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费力地够到。
是林梦,从希腊发来的照片——爱琴海的日落,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她站在悬崖边,笑得放松自然。那种笑容他在沈绮梦脸上从未见过,在林梦脸上也很少见。
配文:“沈君恒,今天学了一句希腊语:‘ελευθερ?α’。意思是自由。”
沈君恒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发音很好听。”
“你那边很晚了吧?还没睡?”
“在医院。腿骨折了,小事情。”
“怎么弄的?”
“救三个孩子,矿洞塌方。”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疼吗?”
“有点。”
“活该。谁让你逞英雄。”
“嗯,活该。”
“但……做得好。”
沈君恒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腿上的疼都轻了。他打字:“林梦。”
“嗯?”
“你笑的照片,很好看。”
“沈君恒,你腿摔的是脑子?”
“可能吧。”
对话在这里结束。但沈君恒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正在阳光下一寸寸融化,速度缓慢,但方向坚定。
凌晨四点,护士来查房时,发现病人还没睡,正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