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后花园在夜晚很安静。
白桦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支支倾斜的笔,在碎石小径上写满斑驳。几张长椅散落在草坪边缘,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远处传来教堂的晚钟声,悠长而肃穆,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夜空。
王小虎推着轮椅,沿着小径缓缓前行。轮子是铁的,碾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于凤至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条苏联提供的灰色毯子,右臂的石膏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穿得很单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苏联军官借给她的军大衣,太大了,空荡荡地裹在身上。
“长官,冷吗?”王小虎小声问。
“不冷。”于凤至说,眼睛盯着前方。
第三张长椅在花园最深处,靠着一丛茂密的丁香。现在正是花期,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变成深黑,香气却很浓,甜腻腻的,带着某种令人昏沉的气息。
长椅上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穿着深色的大衣,戴着礼帽,身形在月光下显得瘦削而挺拔。他手里拿着根手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
王小虎把轮椅推到长椅旁,停下。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用英语说:“谢谢。你可以离开了,年轻人。”
声音很平,带着典型的美式英语腔调,但发音很清晰,像是刻意练过。
王小虎看向于凤至。于凤至点点头:“去吧。在花园门口等我。”
“可是——”
“去吧。”
王小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丁香丛后。
现在,花园深处只剩下两个人。
男人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十多岁,高颧骨,深眼窝,下巴很尖,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蓝色的,在夜色中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他摘下礼帽,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头银白的短发。
“怀特先生?”于凤至用英语问。
“或者你可以叫我约翰·怀特曼。”男人微微一笑,笑容很标准,但没到眼底,“不过怀特更简单,不是吗?”
他上下打量着于凤至,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听说你伤得很重。现在看来,传言没有夸张。”
“死不了。”于凤至说,“怀特先生三年前不告而别,现在突然出现,应该不只是来探病的吧?”
怀特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东西:“直接。我喜欢。那么我也直接说——我们重新获得了重庆方面的授权,可以恢复对东北战区的有限援助。”
“条件?”
“三个。”怀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所有援助必须通过国民政府军统的渠道分发。第二,东北战区必须承认重庆中央政府的领导地位。第三……张汉卿必须公开表态,支持蒋委员长。”
于凤至听完,沉默了。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怀特先生,”她慢慢地说,“您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第一,”于凤至也竖起一根手指,“军统的渠道?三年前,你们就是通过军统的渠道送援助,结果呢?一半的物资被克扣,一半的情报被泄露。最后因为我们不肯接受军统的‘指导’,你们干脆断了援助。现在还想走老路?”
怀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承认重庆中央政府的领导?可以。但前提是重庆政府真的在领导抗战,而不是一边打鬼子,一边打自己人。去年皖南事变,新四军八千多人被杀,那是抗战的部队!这样的中央政府,我们怎么承认?”
“那是政治问题。”怀特说,“我们只关心军事合作。”
“政治和军事分得开吗?”于凤至反问,“第三——让张汉卿公开支持蒋介石?怀特先生,您知道张汉卿现在在哪里吗?在陕北,和八路军一起打鬼子。您让他公开支持一个想消灭八路军的人,这可能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就算他同意了,东北战区的二十万将士会同意吗?那些从九一八就开始打鬼子的人,那些家人被鬼子杀光的人,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