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探班

张一谋打量着她,眼神温和:“你就是顾含?演苏梅?”

“是。”

“妆化得不错,有那个年代女大学生的样子。”

张一谋走近两步,仔细看她的造型,“马尾辫的高度、衬衫的领子、裙子的长度……都很准确。但你走路的样子可以再调整一下。”

顾含一愣:“走路?”

“对。”

张一谋做了个示范,“那个年代的女知识分子,走路不会完全昂首挺胸,也不会低头含胸。她们是微微低头,但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种姿态里有谦逊,也有自信。”

他走了几步,姿势果然有种特殊的韵味,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知识女性气质。

顾含试着模仿,但总有些别扭。

“不要刻意模仿我。”

张一谋笑了,“去找那个感觉。想象你是苏梅,你读过很多书,有自己的思想,但在那个男性主导的社会里,你又有一种下意识的收敛。这种矛盾体现在姿态上,就是那种微妙的平衡。”

小主,

这番话让顾含陷入沉思。她闭上眼睛,想象苏梅的世界,再睁开眼睛时,走路的姿态自然发生了变化。

张一谋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既白,你找了个好演员。”

张既白微笑:“是她自己悟性好。”

接下来拍图书馆的戏,张一谋全程安静观看。

顾含显然受到了启发,表演更加细腻自然。她饰演的苏梅坐在窗边写论文,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纸上,她的侧影沉静而优美,手指握笔的力度,翻页时的轻柔,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拍完这条,张一谋轻轻鼓掌:“好。既有形式美,又有内在的情感支撑。这种戏最难拍,容易流于表面。但顾含处理得很好,既白你的调度也很克制,没有滥用特写去煽情。”

中午休息时,张既白邀请张一谋在剧组的临时餐厅吃饭。

说是餐厅,其实就是印刷厂场景隔壁的空房间,摆了几张折叠桌,饭菜是附近餐馆送来的盒饭。

张一谋毫不介意,拿了份盒饭就坐下,吃得津津有味。

“张导,条件简陋,不好意思。”

张既白说。

“这有什么。”

张一谋扒了口饭,“拍《红高粱》的时候,我们在高粱地里吃饭,风一吹满嘴灰。拍电影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话拉近了距离。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原本不敢靠近,现在也围坐过来,听两位导演聊天。

“既白,我看了你拍的《秘密》。”

张一谋忽然说,“时空穿越的爱情故事,很多人拍过,但你能拍出新意,很不容易。特别是那个结尾,那张旧相片的镜头,让我想起了《八月照相馆》。”

“张导过奖了。《八月照相馆》是经典,我不敢比。”

“不是比,是说那种情怀。”

张一谋放下筷子,神情认真,“电影说到底,是拍给人心看的。技术会过时,潮流会变化,但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永远在。你的电影里有这种东西,这很难得。”

张既白没想到国师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张一谋继续说:“我这些年拍了很多大片,《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市场要求大制作,大场面,我也在探索华夏电影的商业化道路。但有时候会迷茫,电影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的片场,那里工作人员正在为下午的戏做准备。

“今天来你这儿,看到你们这样安静地拍戏,演员认真琢磨角色,美术抠每一个细节,摄影研究每一束光,这让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拍《红高粱》,我们在东山省高密,为了等一片合适的云彩,整个剧组等了两天。那时候没这么多钱,没这么多设备,但就是有股劲,就是有股想拍出好东西的劲。”

张既白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位前辈话语里的真诚,那是一种历经辉煌后的反思,一种对电影初心的回望。

“张导,《三枪》……”

张既白斟酌着开口。

“《三枪》确实失败了。”

张一谋坦然接话,“我想尝试新东西,想突破自己,但没找对方向。喜剧和悬疑的融合,黑色幽默的尺度,这些都没把握好。你的批评是对的,那篇报道我看了,说得很专业。”

他笑了笑:“既白,你不用避讳。失败就是失败,导演要有承认失败的勇气。我拍了三十多年电影,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每一次失败都是一堂课,告诉我下次该怎么做。”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

以张一谋的地位,完全可以无视批评,但他却如此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失误,这种气度令人敬佩。

“张导,我那天说话太直了,应该更委婉些。”

张既白说。

“不用委婉。”

张一谋摇头,“电影圈需要说真话的人。大家都客客气气,你好我好,但作品不会说谎。观众用脚投票,市场用票房说话。既白,你要保持这种直率,这是对电影负责。”

午饭在深入的交流中结束。

张一谋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留在片场,看下午的拍摄。

下午要拍的是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三人在宿舍的夜戏,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激烈争吵。

这是电影前半段的一个情感爆发点,难度很大。

张既白有些压力。国师在场,演员们明显更紧张了,连一向沉稳的段亦宏都有些放不开。

“大家放轻松。”

张既白在开拍前对演员们说,“张导是来看我们拍电影的,不是来考试的。我们按排练的来,专注于戏,专注于人物关系。”

话虽如此,第一条还是没过。

王渤的台词说快了,段亦宏的反应慢了半拍,陈柏林的表情过于夸张。

“停。”

张既白走到三人面前,“我知道你们紧张,但这场戏的精髓就在于真实。你们是兄弟,吵架是真情实感的爆发,不是表演出来的情绪。忘记镜头,忘记监视器,甚至忘记张导在看。你们就是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你们在为未来的选择争吵。”

小主,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方式引导。

“渤哥,你想一下,成东青为什么坚持要留在国内?不是因为他不羡慕孟晓骏出国,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责任感,对家庭,对这片土地。这种坚持里有自卑,也有骄傲。”

“老段,孟晓骏为什么非要出国?不是他不爱这个国家,而是他觉得自己在这里被束缚了,他的才华无处施展。他的愤怒里有失望,也有恐惧。”

“柏林,王阳为什么习惯性的调和?不是他没有立场,而是他太在乎这两个朋友,他怕他们真的决裂。他的玩笑里有苦涩,也有无力。”

三位演员听着,渐渐沉静下来。他们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第二条开拍。

宿舍里,灯光昏黄。成东青和孟晓骏面对面站着,王阳靠在门边。

“你就非要走吗?”

成东青的声音压抑着情绪。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孟晓骏的下巴扬起,那是他惯有的骄傲姿态。

“怎么没有?我们可以一起创业,就像我们当初说的……”

“创业?创什么业?”

孟晓骏打断他,声音提高,“在这个连市场经济都不完善的地方?成东青,你太天真了!”

“我天真?那你是什么?逃兵!”

这个词刺痛了孟晓骏。他猛地向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逃兵!”

成东青也爆发了,“遇到困难就想跑,想去国外找捷径!孟晓骏,我看不起你!”

这话太重了。

孟晓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王阳这时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老孟要出国是好事,东青想留下也没错。人各有志,何必闹成这样?”

“你闭嘴!”

两人同时吼他。

王阳愣住了,然后苦笑:“得,我多余。”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这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摄影机运转的轻微声响。

“咔!”

张既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立即评价,而是看向张一谋。

张一谋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觉得,这条可以过。”

现场响起松气的声音,但没有人欢呼。演员们还沉浸在情绪里,王渤的眼圈红了,段亦宏的手在抖,陈柏林低头看着地板。

张既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每个人的肩:“很好,非常好。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演员们默默离开拍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