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妈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压低了嗓门的怒骂。
我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只见雷鸣正揉着眼睛,从铺子后头通向后院的小门帘那里钻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脸上睡得迷迷瞪瞪的,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的。
“九哥?狗屁的九哥!” 雷鸣看清我的脸色,还有铺子里剑拔弩张后残留的紧张气氛,他那点迷糊劲儿瞬间就没了,虎目圆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孙子是谁?一大早跑你这儿指手画脚、喊打喊杀的?妈的,刚才要不是听见你声音没让我出来,老子非把他那口白牙全敲下来不可!”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结实的力道,“老瑨,没事吧?我看你脸都白了!怎么回事?”
他这一巴掌,倒是把我一身冷汗拍散了不少。我苦笑一声,把张九斤的来意、那三百个现大洋的离谱出价、最后赤裸裸的威胁,特别是那袖口一闪而过的“九头蛇”纹样,都跟雷鸣说了。
“……昆仑雷泽?”雷鸣皱着浓黑的眉毛,拳头捏得嘎嘣响,“老班长……老班长最后惦记的那个破盒子,也是在昆仑附近捡的,对吧?昨晚你那玉……”他猛地想起我手上的伤和门下的血手印,声音沉了下来,脸上横肉绷紧,一股战场上下来的凶悍气息不自觉地弥漫开,“这帮孙子!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冲你来的,也是冲老班长留下的东西来的!”
他没问更多,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需言表的担忧和同仇敌忾的怒火。“他叫张九斤?行,老子记住了。甭怕,有我在呢!” 又是一句简单却滚烫的保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吐出口浊气,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那张九斤带来的阴霾暂时压下,“管他什么九幽会还是阎罗会,先顾眼前。你不是说要进城买点东西么?走,我陪你溜达一圈,换换脑子,这铺子味儿不对,待着憋屈。”
简单吃了点街上买来的豆浆油条填肚子,我锁好“听雨轩”的门。昨夜那一幕幕太过惊心动魄,我下意识地,又把那半块在祖传木盒里显得异常死寂的螭龙玉珏贴身揣进了怀里。冰冷的玉石隔着衣料贴在心口,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白天的省城终于有了点市井的人气儿,不像我那个阴暗的老铺子那么压抑。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嘈杂地混在一起。雷鸣这个大块头走在旁边,几乎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他那一身粗壮彪悍的气质,配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裤和硬朗的胶底翻毛军靴,跟周围穿的确良衬衫的市民们格格不入。不过他自己倒毫不在意,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挺新鲜。
“你说买点啥?”雷鸣挠挠他那硬得跟板刷似的寸头,“回来是空着手的,衣服就这身能穿,衬衣都没两件像样的,总不能天天穿老班长留下的。”他顿了顿,语气有点闷,“还有些东西也得置办,听说山里冷得早?比咱们东北那疙瘩的深山老林都邪乎?得弄点抗造的。”
我俩先去了供销社旁边新开的“新新百货”。这地方东西不算高档,但品类齐全。雷鸣进了门就直奔服装区,在那堆挂得整整齐齐的涤卡衬衣前挑拣,动作有点笨拙,显然是摸惯了钢枪扳手,对这些轻飘飘的布料不适应。
“这件……蓝条条的行吧?”他扯出一件海魂衫样式的,“耐脏!” 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普通衬衣,“这件厚实点?”
“都行,你穿着合身就行。”我靠在旁边的柜台边上,抱着手臂看他。看他像个孩子似的把两件衣服在自己宽阔厚实的胸膛上比划来比划去,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那就都要了!再加两条耐磨的料子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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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衣服,他又一头扎进了卖户外用品的柜台。这里东西不多,但有几样挺实用。雷鸣拿起一个绿帆布的双肩大背包,捏了捏材质,又扯了扯背带,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得劲!到时候进山,啥家什都塞得下。”他一扭头,眼睛一亮,被旁边摆放的军用水壶吸引了过去。“嘿!老伙计!”他拿起来掂量一下那沉甸甸的铝壳水壶,拧开壶盖闻了闻,咧嘴一笑,“这个好!比老班长带的洋铁皮罐头筒装水强!再来几块压缩干粮……唔,这玩意儿顶饿!”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雷鸣这大刀阔斧买东西的样子,又被他那身彪悍气质震得有点不敢靠近。最后,雷鸣的目光落在了玻璃柜台里一把多功能折叠军刀上。刀身厚重,除了主刃,还集成了小锯、锉刀、开瓶器。
“同志,这个拿来瞧瞧?”雷鸣点了点玻璃。
售货员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递给他。雷鸣掂了掂分量,拇指一按卡榫,“嚓”一声脆响,泛着冷光的利刃弹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他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又顺手用锉刀在旁边的木柜台上蹭了两下,带下一些木屑。锋锐度让他满意地挑了挑眉。
“嚯,好钢口!不错!” 他看向我,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点兴奋,像是在炫耀一件新玩具。
我付了账,看着他一样样把东西塞进那个硕大的新帆布背包里,水壶、压缩干粮、军刀……他那认真检查装备的样子,让我恍惚又看到了那个在边境线上准备执行任务的老兵。沉重的背包压在他宽厚的肩上似乎轻若无物。
“鞋呢?”我提醒他。“我这靴子还行,就是底硬点。”雷鸣跺了跺脚上那双翻毛军靴,“不过进山,这玩意皮实。”
我们路过一家卖劳保用品的小店,门口挂着几双很厚的翻毛牛皮登山靴。雷鸣停住了脚步,拿起一只看了看厚重的橡胶底和里面厚厚的毛毡内衬。“咦?这个厚实!”他来了兴趣,脱掉自己的旧军靴,当场试穿起来。靴子稍微大了半码,但塞进厚厚的毛袜正好。他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来回走了两趟,用力跺了跺脚,感受着鞋底的缓冲。
“挺软和!比军靴强!”他朝我咧嘴一笑,“这双要了!”
买完东西已是下午,雷鸣背着他那个鼓囊囊的大包,活像一头移动的仓库。回到“听雨轩”,天光暗沉下来。送走了充满活力又让人心安的雷鸣——他回临时租住的屋子收拾新买的“装备”——铺子里再次只剩下我和元宝。
关上门,喧嚣彻底隔绝。张九斤那张阴鸷的脸、袖口的蛇纹、赤裸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重新从心底爬了出来,缠绕着昨夜那冰冷诡异的蓝光、星图、血手印……种种迹象都在疯狂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昆仑雷泽——老班长牺牲的地方,也是他遗言里那个“破盒子”的源头。直觉告诉我,这块祖传的玉珏,绝对不只是个象征,它和那块地图,甚至张九斤口中的“肉坑”,有着千丝万缕的致命联系。
不行,我得问清楚!祖上到底传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