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一边紧张地盯着窗外那些被惊退几步、暂时失去攻击目标、在原地焦躁刨踏的牦牛群,一边迅速从座椅下拽出一个绿色军用急救包丢给温明玉:“快给她看看!妈的,这牛疯了还是怎么的!”
“没…大碍!牦牛角划的,冻住的土茬硬。”姑娘自己扯开沾血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深长但幸运不算太深的伤口,她似乎对疼痛有着极强的忍耐力,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看到温明玉拿出消毒碘酒绷带时,眼神明显放松了不少。“我叫卓玛,”她对着我和温明玉点头,又看了一眼雷鸣宽阔坚实的背影,“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我是闻人瑨,开车的那个兄弟叫雷鸣。卓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要命的地方?那群牛……”我指着窗外依旧虎视眈眈、围而不散的牦牛群,心有余悸。雪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能见度极低。
卓玛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自己翻腾的心绪,手还死死捏着那条沾血的布带。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沉稳了些许,带着牧民特有的凝重:“……是马熊!我们在南坡草场放牧,离这里不远。早上……一头很大的马熊,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比最大最凶的野牦牛还要大一圈!它饿了,疯了,冲我的牛群撕咬……”她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痛苦,“我的头牛,最雄壮的嘎嘎顶上去保护母牛和牛犊……被那畜生一爪子就拍翻了,脖子……断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愤怒,手紧紧攥成了拳,伤口处又有血渗出,“其它牛都吓疯咯!这些娃娃(牦牛)受了惊,发了疯躁,把我当成了敌人……跟着我冲到这里……”她说得很简略,但那过程中的凶险和绝境,此刻凝固在她手臂上的血和惊魂未定的眼神里,比千言万语都清晰。
“马熊!”雷鸣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车窗外翻滚的雪幕。我和温明玉也相顾骇然。这天气,这地方,碰上游荡的熊瞎子,简直是催命符!温明玉忍不住追问:“那熊呢?被牦牛群冲散了?”
卓玛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不清楚。也许跑了,也许……还在附近。”她语气里的不确定让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雷鸣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战斗的节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的每一片可能藏匿阴影的雪幕。
“这里不能久待!”我当机立断,胸口那块玉珏沉甸甸的冰冷感越来越清晰,“雷鸣,冲出去!随便找个方向先甩开那些疯牛和可能的熊瞎子!卓玛,你家……牧场的方位你还记得吗?有没有避风雪的地界?”这鬼地方,再待在车里,就算牦牛冲不破防雷车,万一那熊又来了或者我们耗尽燃油冻死,也是死路一条。
卓玛用力点头,指了一个方向,是背风的缓坡。“那边,翻过坡,能看到我的黑帐房。雪大路滑,开车要小心!”她声音很稳,显然对这片风雪高原极其熟悉。
雷鸣二话不说,挂挡起步。防雷车咆哮着,轮胎在泥雪中空转了几下,猛地喷吐出更浓的黑烟,硬生生从原地挣扎出去,碾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朝卓玛指引的方向冲去。车窗外,那些不甘的牦牛在雪地里徘徊嘶鸣了一阵,终究敌不过这铁疙瘩,慢慢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车子在没过半个轮子的雪地里爬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卓玛靠在椅背上,温明玉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好伤口。她安静地看着我们这辆奇奇怪怪、布满焊痕和避雷针的车内部结构,目光尤其在我胸口那个微微凸起的、放着玉珏和地图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又在温明玉怀里那台科技感十足的仪器上掠过。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困惑和探究之色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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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良久,卓玛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只有引擎轰鸣和风雪呼啸的沉重氛围:“你们……是什么人?这样的天气,开着这样的……铁牛马,跑进这么深的昆仑山脚?是……国家派来的考察队?找东西?”她的汉语夹杂着藏语词汇,问得很直率,带着牧民特有的坦荡和一点点的戒备。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不行,太凶险,怕吓着她。随便编个借口?又觉得对着这双真诚救过命的眼睛于心不忍。这玉珏……她的目光似乎总有感应。
温明玉推了推眼镜,抢先一步,语气斟酌,透出学者的谨慎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欲:“卓玛,我们是……地质勘探方面的队伍。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考察一个特别的地质现象点。就是传闻中的‘地狱之门’,那个雷暴特别频繁的特殊山谷。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我们听说附近有个叫‘雷泽’的区域?”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卓玛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变化。雷鸣从后视镜里瞟了温明玉一眼,没吭声。
“‘地狱之门’?‘雷泽’?”卓玛的眉头猛地蹙紧了!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神色,像是这个名字本身触动了某种古老的禁忌。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捂着手臂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凝重,甚至…有强烈的排斥?“那个地方……不能去的!”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尖锐,“那是神灵沉睡的地方!是‘赤雪巴’(惹怒神灵)!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风、雷、雪、看不见的‘赞’(恶魔)……会惩罚一切惊扰神域的不敬!”她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充满了规劝之意,“你们是好人,救了我的命!听卓玛一句劝,回去吧!那个地方……它吃人!”
“神灵沉睡?看不见的恶魔?”温明玉立刻捕捉到这些词汇,职业病发作,眼神锐利得像探针,“卓玛,你亲眼见过那些‘吃人’的事情吗?或者有没有传说记载?你知道‘雷神居所’这个说法吗?”她下意识地想去摸随身的记录本,但车太颠簸只好作罢。
卓玛似乎被温明玉这一连串过于“学术”和直接的问题问得有些不适,她抿紧了嘴唇,眼底的排斥感更浓了:“祖宗传下来的话,每个牧人孩子出生就听着长大的!还用亲眼见吗?几年前……那些穿着和你们有点像的外来人,说要找矿……结果呢?只跑出来两个疯子,嘴里喊着‘雷兽’‘打雷了’,回来没几天就死了!尸体都是焦黑的!那就是‘赞’的警告!”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重,放软了些声音,“雪这么大,去我家帐房暖和一下吧。喝了酥油茶,睡一觉,明天我让桑吉(妹妹)牵马送你们回大路。”这话已经很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而且是出于一片好意,想把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劝离险地。
车厢里气氛有些僵。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玉珏仿佛感应到什么,那冰冷直透心底的感觉越发清晰。我决定赌一把,半探半露。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卓玛那双充满规劝、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敬畏之情的眼睛,缓缓地开口:“卓玛姑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们非去不可。”我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颠簸嘈杂的车厢里异常清晰。“不是为了金子,也不是为了好奇。”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雷鸣和温明玉,“为了一个……承诺。一位像你一样勇敢的兄弟,用命告诉我们,那‘地狱之门’里面,有些东西不该被坏人拿走。也为了弄清楚我们家族传下来的这件东西(我的手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玉珏的位置),为什么会指向那个神怒之地。”
我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承诺,也没有说九幽会。但这模棱两可的解释里透出的决心,让卓玛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她看着我按着胸口的手,又看看我那毫不退让的眼神,最后目光扫过紧握方向盘、面色凝重如铁的雷鸣,以及神情专注、眼中闪烁着对未知谜团执着探索光芒的温明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雷鸣都忍不住从后视镜瞥了她好几眼。
终于,车子艰难地爬上了背风的缓坡。透过车窗的结霜玻璃,隐约看到风雪尽头,几顶结实的黑色牦牛毛毡帐篷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里,帐顶的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卓玛的家到了。
卓玛似乎下定了决心,她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吧……巴里(朋友)。”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和决心感染后的坚定光芒,让她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光彩。“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们草原上的人,最重的就是恩情。神灵不佑的地方……我……跟你们去!”
这话一出,连雷鸣都愣住了,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温明玉更是惊讶地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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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卓玛不等我们开口劝说或反驳,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严肃,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她低头,开始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仔细解开自己那件深紫色、带着厚厚翻毛边的藏袍外面那件更旧的、颜色洗得有些发白的破旧翻毛皮坎肩的扣子,动作小心又珍重。
她脱下那件厚重的坎肩,里面是一件朴素的羊毛衬衣。接着,她竟然继续解开衬衣胸前的几粒布扣!在温明玉有些愕然的目光中,她露出了贴身穿在胸口的一件……与其说是衣服,更像是一件古怪的皮背心。
那皮极其厚实,呈现一种特殊的黑褐色,带着未经精细处理的粗粝毛茬,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微的伤痕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整张皮子被裁减得略显简陋,只有背部肩胛骨位置的皮毛特别厚实,像是从某种大型野兽身上最坚韧的部位硬生生剥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