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铁橡卢恩与幸存者偏差

翡枝谷的清晨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赵琰掀开帐篷帘子时,看见卢恩正把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踹倒在地。那汉子怀里滚出几个小布袋,裂开的袋口露出黄澄澄的谷粒——这是绿林营地最稀缺的主粮。

“老子说过什么?”卢恩的声音不高,但山谷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偷自己人的口粮,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周围站着的绿林汉子们沉默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道:“头儿,疤脸他娘快饿死了……”

“谁娘没饿过?”卢恩转身盯着老者,“你娘饿死的时候,你偷过隔壁村寡妇的救命粮没有?”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卢恩弯腰捡起一个布袋,抖了抖,谷粒沙沙作响。“这些是从伤员帐篷里摸出来的。三十八号床的老陈,断了条腿,就靠这点谷子熬粥。”他抓起一把谷子,撒在疤脸脸上,“你娘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疤脸蜷在地上发抖。

赵琰冷眼看着。墨十七无声地站到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这不是他们的纷争,但得防着变故。

“规矩就是规矩。”卢恩直起身,“剁右手,赶出谷。有意见的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

卢恩从腰后抽出把厚重的砍刀。刀身有些锈迹,但刃口磨得雪亮。疤脸终于哭嚎起来:“头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

刀光落下。

赵琰瞳孔一缩。但刀在半空中转了向,刀背重重砸在疤脸右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了。

“今天有外人在,给你留点体面。”卢恩把刀插回腰间,“滚去后山采药。采不够十斤止血草,饿死也别回来。”

两个汉子把哀嚎的疤脸拖走了。卢恩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赵琰,咧嘴笑:“见笑了。手下人不懂事。”

“管理有方。”赵琰平静地说。

“屁的管理。”卢恩走过来,身上带着汗味和烟草味,“就是告诉这群兔崽子,活着不容易,别给自己人添堵。”

他打量着赵琰:“你今天能走动了?”

“差不多。”

“那跟我来。”卢恩转身朝山谷深处走,“给你看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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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北侧有个天然岩洞,洞口用木栅栏做了简易加固。两个持弓的守卫看见卢恩,默默让开路。

岩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冷。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照出粗糙的壁画——那是更早的绿林留下的,画着狩猎、祭祀、还有与某种巨大黑影战斗的场景。

“这是翡枝谷的老祖宗们。”卢恩摸着岩壁,“三百年前,他们从翡翠城逃出来,在这儿落脚。”

赵琰在一幅壁画前停住。画面上,一群人跪拜着一棵发光的巨树,树冠上有星辰般的亮点。

“寂静林海的母树?”他问。

卢恩惊讶地看他一眼:“你知道得不少。对,就是那棵。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树早就枯了,现在翡翠议会供着的那棵是假的,用源晶和法术硬撑着的摆设。”

岩洞尽头是个开阔的石室。石室里堆着东西——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书。

成捆的羊皮卷、竹简、甚至还有几本用特殊材质制作的册子,在火把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一个驼背老者正蹲在角落,用羽毛笔小心翼翼地抄写着什么。

“老书虫,客人来了。”卢恩喊了一声。

老者抬起头。他眼睛浑浊,但目光扫过赵琰时,赵琰感觉到某种被穿透的审视感。

“北边来的。”老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身上有‘源’的味道……还有别的。”

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鼻子抽动两下:“遗迹的味道。你进过鹰坠原深处。”

“只到边缘。”赵琰说。

“边缘也够了。”老者从书堆里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展开,“看看这个。”

羊皮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那是一个多层同心圆结构,圆心处标注着陌生的符号。赵琰盯着那符号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熟。

“这是……”

“规制同盟的标识。”老者枯瘦的手指在羊皮上划过,“我在翡翠议会大图书馆偷抄的,代价是这条腿。”他撩起袍角,右小腿以下是木制的假肢。

“规制同盟是什么?”赵琰问。

卢恩接过话:“老书虫,讲人话,别拽文。”

老者瞪他一眼,但还是转向赵琰:“简单说,就是很久以前的一群人——或者说,不是人。他们建造了鹰坠原下面那个遗迹,还有寂静林海的母树,可能还有别的东西。然后他们消失了。”

“为什么消失?”

“不知道。”老者摇头,“图书馆里关于他们的记载,十有八九都被议会和圣殿销毁了。我只拼凑出零碎的信息——他们追求‘永恒的秩序’,用某种‘数学的语言’建造世界,最后玩脱了。”

赵琰想起林知理曾经念叨过的词:能量守恒、熵增、系统稳态……她说那是她故乡的“基础法则”。

“遗迹里有什么?”他问。

小主,

“不知道。”老者又说,“但我抄到过一句话,来自规制同盟某个工程师的日志残页。”他闭上眼睛,背诵起来:“‘第七实验场失控。源初之暗并非外部入侵,而是系统自反性崩溃的产物。我们创造了无法理解的敌人。’”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自反性崩溃?”赵琰重复这个词。

“自己打自己。”卢恩插嘴,“老书虫解释过,大概就是太追求完美,结果把自己搞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