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九年,秋。
太极殿的晨雾还未散尽,争吵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陛下!江州大旱已持续四月,七县颗粒无收,灾民已逾十万!”户部尚书王崇明手捧奏章,声音嘶哑,“请陛下速拨赈灾银八十万两,调拨粮草三十万石!”
“国库哪里还有八十万两?”兵部尚书李严当即反驳,“北境军费尚欠三月,边军将士的铠甲破了都没钱补!”
“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若北境有失,死的就不止十万!”
龙椅上的永昌帝闭着眼,手指一下下叩击扶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赈灾需要,军费也需要。但问题的核心,不在于钱从哪里来,而在于钱如何流动。”
所有人转头。
说话者站在殿柱旁,一身靛青色官袍,胸前绣着从未有过的银线纹路——那是半个月前皇帝亲赐的“理国公”服制。
林知理,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国公,也是唯一一位不属六部、不入内阁,却可参议所有朝政的特殊存在。
“林国公有何高见?”王崇明语气带着习惯性的轻慢——他至今仍无法接受女子立于朝堂,更何况是站在自己身旁。
林知理不理会他的态度,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型地图前。
“江州大旱,损失的确惨重。但诸位可曾想过——”她的手指从江州向北移动,划过三个州府,“为何相邻的云州、襄州、郢州同样少雨,却没有成灾?”
“江州地势低洼,本就易旱!”一位江州籍官员立刻反驳。
“地势是其一,但并非主因。”林知理从袖中取出一卷图表展开,“这是过去五年四州的气候、水文、作物种植、赋税数据对比图。”
图表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柱状图、曲线让满朝文武眼花缭乱。
“看不懂?无妨,我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林知理的手指点在图表的几个关键节点,“江州连续三年推行单一种植——只种水稻。而云州实行了稻麦轮作,襄州有三分之一耕地改种耐旱的高粱,郢州则大力发展桑蚕,减少了对粮食的依赖。”
她转向王崇明:“王大人,江州去年赋税中,粮食占比多少?”
“九……九成。”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知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江州的经济结构单一到脆弱。一旦主粮绝收,整个州府的经济就崩溃了。而其他三州——他们用多元化的产业结构,分散了风险。”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李严皱眉,“灾民已经饿肚子了!”
“有用。”林知理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三天前我已向陛下密奏,建议启动‘经济导航系统’第一阶段。”
永昌帝终于睁开眼:“准奏。林国公,你向诸位解释吧。”
“经济导航系统,简单来说,就是用数据模型来引导国家的经济决策。”林知理示意太监抬上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几张巨大的图纸,“它包含三个子系统。”
她指向第一张图:“第一,灾情预警系统。通过在各州设立气象观测站、水位监测点,结合历史数据,建立灾害预测模型。江州大旱早在三个月前,模型就给出了‘七成概率成灾’的预警。”
朝堂哗然。
“三个月前?那时江州才刚旱了一个月!”
“若是那时采取措施——”
“那时候没人信。”林知理平静地打断,“因为预警系统基于的计算方法,你们不懂。所以我的第二个提案被搁置了。”
她指向第二张图:“第二,资源调配系统。当预警发出后,系统会自动计算最优调配方案——从哪个粮仓调粮最省运费,从哪条路线运输最快捷,甚至包括在灾区周边建设临时工坊,以工代赈的具体项目设计。”
她展开一份详细的方案:“按此方案,赈灾所需不是八十万两,而是四十五万两。因为其中二十五万两会以‘建设贷款’形式发放,灾民通过参与水利修建、道路整修获得报酬,既赈灾又改善了基础设施。”
王崇明脸色发白:“这……这可行吗?”
“已经在做了。”林知理看向皇帝,“五天前,我已请旨调拨了第一笔款项,在江州相邻的五个县启动‘以工代赈’试点。昨天传来消息,已有三千灾民参与,修建灌溉渠十二里。”
“你竟敢私自动用国库!”御史中丞张澜厉声道。
“不是私自动用。”林知理取出一份盖有玉玺的密旨副本,“陛下特许,在紧急情况下,经济导航系统有优先调配权。”
永昌帝点头:“是朕准的。”
张澜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第三,”林知理指向最后一张图,“产业结构优化系统。这是治本之策。系统会分析每个州府的地理、气候、资源禀赋,给出最适合的产业组合建议。”
她走到江州那块地图前:“江州的问题不是今年才有的。连续十五年,江州官员为了政绩,强推高产水稻,砍掉了原有的桑园、茶园、果园。表面看产量上去了,实际上经济抗风险能力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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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之见,该如何?”永昌帝问。
“三策并行。”林知理说,“短期,以工代赈稳住局面;中期,重建多元产业——江州南部的丘陵适合种茶,北部的黏土适合制陶,沿江地带可以恢复桑蚕;长期,建立全国性的农业保险制度,让农民不再靠天吃饭。”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方案太陌生,太系统,太……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林国公。”终于,宰相徐阶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系统’,需要多少银两?需要多少人手?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见效?”
“第一期投入,三十万两。”林知理早有准备,“主要用在各州监测站建设、数据收集整理、以及培养第一批‘经济导航员’——我计划从国子监选拔五十名算学优秀的生员,进行三个月培训。”
“三十万两!”王崇明惊呼,“这比赈灾款还多!”
“三十万两,可以建立一套未来十年都能用的系统。而八十万两赈灾款,花完就没了,明年若是再旱呢?再要八十万两?”林知理反问,“王大人是户部尚书,应该明白什么叫‘治标’与‘治本’的区别。”
王崇明哑口无言。
“至于时间——”林知理说,“灾情预警系统三个月内可初步运行,资源调配系统需要半年,产业结构优化系统则需要一年数据积累。但即便只是预警系统运行起来,明年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永昌帝的手指停止了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