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京的秋
林梦回到北京的那天,这座城市正在举办国际马拉松。
她从机场高速往外看,街道两侧挤满了呐喊的人群,彩色气球和助威横幅在十月的风中翻飞。参赛者像一股流动的河,在秋日阳光下淌过长安街,每个人都奋力向前,表情痛苦又昂扬。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姑娘你看,跑马拉松多像人生——开始都觉得自己能行,中途想放弃,坚持到最后的都是狠人。”
林梦看着窗外一个踉跄却不肯停下的跑者,轻声说:“也许有时候,停下才是狠人。”
司机一愣,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车子驶入老城区,穿过胡同,停在一栋旧式单元楼前。这是林墨帮她租的房子,三层,朝南,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
她拖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飘着别家做饭的香气,蒜薹炒肉,很家常的味道。对门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星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子比她想象中大,简单装修,原木地板,白墙,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槐树。林墨细心,提前让人打扫过,冰箱里放了牛奶和水果,茶几上有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
林梦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槐树的枝叶几乎要伸进屋里,她能看清叶脉的纹理,和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
手机震动。是沈君恒。
“到了吗?”他问。
“到了。”她回。
“需要帮忙收拾吗?”
“不用。”
对话在这里应该结束。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窗台右边花盆底下有备用钥匙,怕你丢钥匙。”
林梦走到窗台边,果然在一个空花盆下摸到一把钥匙。铜的,已经有些氧化。
她拍照发过去:“找到了。”
“好。”他回,“那你先休息。有事随时。”
手机安静了。林梦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一年半的旅行,十几个国家,几十个城市,她习惯了酒店陌生的床、机场匆忙的广播、异国听不懂的语言。现在突然回到一个固定的、属于自己的空间,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悬浮感。
她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那朵已经干枯的白色玫瑰,姐姐婚礼上给的那朵。她小心地拿出来,找了个玻璃瓶装进去,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下面是她一路买的纪念品:冰岛的火山石、挪威的松果、撒哈拉的沙子(装在玻璃瓶里)、希腊的橄榄油皂。每一样都代表一个地方,一段记忆,一个正在愈合的自己。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梦从猫眼看出去,是外卖员。她没点外卖。
“林梦女士吗?您的餐。”外卖员递过来一个大纸袋。
她接过,关上门。纸袋里是热腾腾的饭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盒桂花糖藕。附了张卡片,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猜的。”
沈君恒的字。
林梦看着那桌菜,忽然笑了。他没说“我来看你”,没说“我们一起吃”,只是送来一餐饭,给她选择的空间。
她把菜摆好,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吃。鲈鱼很鲜,汤很暖,糖藕甜得恰到好处。北京的秋天透过玻璃涌进来,带着干燥的、熟悉的北方气息。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这次是沈绮罗。
“妹妹,安顿好了吗?”视频那头,姐姐在顾家庄园的阳光房里,背后是满墙的爬山虎,已经开始变红。
“好了。房子很好。”
“那就好。”沈绮罗凑近镜头,压低声音,“他有没有去找你?”
“谁?”
“别装傻。”姐姐笑,“沈君恒啊。他这一个月可忙了,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到处看房子,说要在北京给你找个带院子的。”
林梦筷子顿了顿:“我没说要留在北京。”
“那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林梦诚实地说,“也许回北欧,也许去南方。还没想好。”
沈绮罗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妹,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顾言昨晚说梦话了。”沈绮罗的声音很轻,“他说‘林梦要小心’。我问他小心什么,他迷迷糊糊说‘有人没放弃’。”
林梦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他今天早上完全不记得了。”沈绮罗皱眉,“可能是噩梦吧。但……你一个人在北京,还是注意安全。要不要回庄园住段时间?”
“不用。”林梦说,“我没事。”
挂断视频,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长,像张开的网。顾言不会无缘无故说梦话,尤其是这种话。
她想起在温哥华时,沈君恒匆匆赶去希腊前说的那些话——关于他父亲的人,关于渡鸦余孽,关于某个还在进行的阴谋。后来他说危机解除了,但也许……没那么简单。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墨。
小主,
“梦梦,基金会明天有个会,关于云南康复中心二期项目的。你有空来吗?你的心理学背景对我们很有帮助。”
林梦想了想:“好。时间地点发我。”
“另外……”林墨犹豫了一下,“沈君恒也会来。这个项目‘归途科技’投了主要资金。”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北京的天黑得很快,转眼已是万家灯火。对面楼宇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家,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她站在这里,像一个刚刚靠岸的水手,脚踩在陆地上,心还在海上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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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疗愈中心的第一天
林梦的疗愈中心开在东四胡同的一个四合院里。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老槐树荫蔽着半个院子,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屋檐下挂着风铃,有风吹过就叮咚响。她把三间厢房改造成咨询室,布置得温暖简单:软沙发,地毯,书架,熏香,没有太多装饰。
开业第一天,只接待预约客户。早上九点,第一个来访者就到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苏雨,曾经是记者,三年前报道一起黑煤矿事故时被报复,囚禁了四个月。救出来后得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敢进电梯,不敢关灯睡觉,不敢接陌生电话。
“我试过很多方法。”苏雨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吃药,住院,心理治疗……都没用。林墨先生推荐我来找你,他说你……理解这种感受。”
林梦给她倒了杯热茶:“我们可以试试催眠。不是要你忘记,是让你能和那些记忆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苏雨苦笑,“它们恨不得杀了我。”
“所以你要先学会不让它们杀你。”林梦在对面坐下,“闭上眼睛。我们先从呼吸开始。”
咨询进行了两小时。结束时,苏雨的脸色好了些,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有了焦点。
“下周同一时间?”林梦送她到门口。
苏雨点头,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林医生,你真的……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这个问题很冒昧,但林梦没有回避:“我经历过别的黑暗。但黑暗的本质都一样——它想让你相信,天不会再亮了。”
“那你怎么相信天会亮?”
“不看天。”林梦说,“看表。时间在走,天就一定会亮。”
苏雨怔了怔,然后深深鞠躬:“谢谢你。”
上午又接待了两个来访者,都是创伤受害者。中午休息时,林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三明治,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光斑在她手上跳动。
门铃响了。她以为是下午的预约客户,去开门,却看见沈君恒站在门外。
他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