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三百七十三人(上)

舱房。油灯。三件物证摆在桌上:死者衣襟上的爪哇文“一百七十”、父亲金箔上的“辨伪存真”、花名册封面被血洇过的“底舱口”。三件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鸡足山。第117天。日落前未到——船沉。

林远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他数了一遍,三百七十二个。再数一遍,还是三百七十二个。但他心里加了一个人——第三百七十三人。

小厨娘蹲在门口,菜刀横在膝上:“你数出了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

“你数错了。”小厨娘说。“是三百七十三。第七条鱼死了。但第八条还活着。你刚才看到第七条鱼跳上来,弹了三下。你没看到的是,第八条鱼一直在水里,没有动。它在等你下去。”

沈映月从走廊里进来。她走到桌前,把绣绷放在三件物证旁边:“你在船上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父亲的笔迹。”

“还有呢?”

“还有锚链上的盐。还有水里的网。还有雾里的那个人。还有花名册上那个被洇掉的字。”

“你没有看到什么?”沈映月把绣绷翻过来。上面绣着一个“人”字,面朝东。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林远低头。

“你父亲教你‘辨伪存真’。你用了一辈子。但你没辨出你自己。”沈映月说。她的针尖在“人”字上停住。

“你后颈的伤,不是三年前留下来的。是三天前。有人在你的船票上做了记号。你上船之前,已经在网里了。这艘船上的三百七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在鸡足山。第117天。日落前没到,死的人不只是你。是所有数过你的人。”

林远伸手摸后颈。后颈的旧疤跳了一下。不是扩张,不是收缩。是跳。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影子。

“你扎了自己几下?”沈映月问。

“五下。”

“还有两下。在鸡足山。117天后。第117天日落前,如果你到了,那两下就不会扎下去。如果你没到,他们会替你扎。扎在胸口。第一下叫‘命’。第二下叫‘走’。和今天尸体上那七个字一样。”

她站起来。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底舱潮水每半个时辰涨一次。涨满三次,底舱门就封死。你已经看了一次花名册。还有两次。两次之内,你算不出‘生’字在哪里,你的名字就会被水写进去。”

她说完,转身走了。在门口停了三息。然后走了。

林远低头看桌下。水已经在渗进来了。船底有一条裂缝。裂缝里渗进来的水,沿着桌腿往上爬。爬一寸,花名册上的“底舱生”三个字就湿一分。“生”字在水的浸泡里慢慢变了。变了形,但没有变成“死”。它像一尾鱼,沿着纸纤维游向了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名字。他一直没注意。